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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寫實筆調下的鄉愁和鄉情
來源:文藝報 | 李林榮  2020年11月25日10:43
關鍵詞:劉雲芳 散文

從第一篇作品發表,到新作聯翩、四處刊行,並且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和好評,前後不過10年工夫。劉雲芳迅速成長為一名散文家的經歷,再次證明:寫散文,真像很多人説過的那樣,是登上文壇的一道方便法門。當然,這也證明劉雲芳在散文創作方面,確實展現了不俗的才華。寫散文門檻低,入門後的所在之處,卻庭深院廣、繁華滿目。要從密密匝匝的散文叢林裏嶄露頭角,只會比寫小説或寫詩歌成氣候更難,而不會更容易。

這意味着,在散文領域脱穎而出,非得憑藉特色和新意都加倍鮮明的作品不可。劉雲芳摸索文學道路近10年,嘗試過的創作體裁不只一種。除了散文,她還時時涉足詩歌、小説和兒童文學。但迄今為止,她寫得最多、最久、最出彩的,仍是散文。尤其2014年以來,30多篇散文的發表和一本散文集的出版,已經使她在躋身新進散文家之列的同時,日益清晰地確立起了自己獨特的散文創作風格。

如果説2015年問世的《書藥》,僅僅是倏忽間的一點閃亮,預示着某種風格成型的可能,那麼,2016年從名刊《散文》上亮相的《木頭的信仰》,就有如投薪於火或鑿木成像的起手一舉,頓時讓可能落到了實地,讓微弱的苗頭和潛含的跡象,現出了擋不住的升騰、擴大之勢。此後幾年,伴隨作品產量和發表頻率的穩步提升,劉雲芳散文中整體架構和細節刻畫都相對圓熟精巧的篇章,也累積漸多。其中,最可觀的,當推首發在以下年份的以下各篇:2017年的《父親跟我去打工》,2018年的《父親點亮的村莊》,2019年的《尋呼時代》《隱居在鄉間的神》《寄居者》,以及今年初的《手提燈籠的人》。這裏之所以標示年份,既為強調佳作之於作家個人的不可多得,也為貫穿起一種文體風格滋長遷延的歷時脈絡。

作者本人和留意她創作的一些論者,都曾提到,對故土、鄉村和那裏的親人、朋友的記述,幾乎佔據了劉雲芳散文創作世界的全部。但這遠算不得是一種創作特色,更夠不上稱作風格。回望古今散文流變全局,凡以記述為主的篇什,重心大都落在描繪地方風情和親友言行。依周作人《故鄉的野菜》裏的説法,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朝夕相處的鄰舍別後也會想念,再看歷來散文中有關風土人情的種種記述,簡直都等於在寫作者自己的故鄉和親友。上世紀末劉亮程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經《天涯》雜誌特設專題予以隆重評介,引燃最近一波的“村莊”散文熱,更喚醒了散文傳統深處的鄉土魂。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一頭扎到自己的家鄉、訴説自己的三親六故,都屬散文寫作的常態路數。僅限於此,寫得再用力再勤奮,也難免被時風流俗的大背景和大潮流消融吞沒,即生即滅地化為泡沫。

對於一位正奮力行進在觀念眼界和技術手法雙重“爬坡”期的年輕作家,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斷言她已經收穫了哪些代表作。然而,從通讀其作品和比照相關背景的角度,能夠明明白白地看得出:精緻酣暢如《寄居者》和《木頭的信仰》,洗練深切如《隱居在鄉間的神》《父親點亮的村莊》《手提燈籠的人》等篇目的一部分文本,已經四面合圍,鑄就了一種顯著超越類似題材散文因襲成患的陳舊寫作套路和陳舊審美況味的個人風格。這也是無需諱言和不容低估的事實。歸結劉雲芳散文風格化表現的各處亮點,或許可以概括為“輕寫實筆調的鄉愁敍事和鄉情抒寫”。所謂輕寫實,就是減緩了常規寫實的強度和力道的輕度寫實。具體而言,就是在對自然場景和生活情境的描摹和渲染上,在對人物言行和心理活動的定格和表達上,都自覺地做到有所節制、有所不為,跟小説式的情節演繹和典型塑造、戲劇化的衝突巧合和曲折糾葛、詩意詩性的激情宣泄和象徵隱喻,都一概保持距離。

如前所列的劉雲芳散文中格外耐讀的七八篇力作,取材有別,主題各異,運用輕寫實筆調的分寸和火候,卻同樣到位。正因此,一般散文裏常見的憶苦思甜或感恩命運的自敍傳題材,到了劉雲芳的散文中,終於得以刪繁就簡、去枝剪葉,煥發出少了些浮泛和煽情、多了些沉靜、滄桑和爽利的新氣息。與許多過於自戀的散文寫作者截然不同,劉雲芳很少寫直接瞄準自己的作品。在散文和詩歌裏,她都更願意讓自己僅僅以親人、朋友甚至陌生人近旁的一位觀察者、傾聽者或體諒者的姿態,斂氣凝神地出場。這與其説是出場拋頭露面,不如説只是在場陪伴相隨。

即使是在像《父親跟我去打工》這樣“我”必須走到前台的作品裏,她也儘可能地退到敍事主線和聚焦光圈的外側,降低抒情調門,減弱主觀投射。這麼一來,趕奔女兒工作所在的S市,一心想通過付出辛勞和汗水多掙點錢,卻事事處處遭遇失望和尷尬的“父親”,不但沒有因為缺了女兒細膩的情緒映襯和綿密的旁白解説,而變得形象模糊、心境難辨,相反,倒顯得更加真切、更加傳神,釋放出朱自清《背影》似的那種以輕馭重、以少勝多的深摯感染力。究其原由,劉雲芳的“父親”和朱自清的“父親”,都貴在甩開了針腳細密、纖毫畢肖、過分拘泥於描畫自家父親獨特貌相舉止的工筆擬態或紀傳報道式寫法,進而準確有力地把握住了普天下無數平凡可敬的父親們共有的那種含辛茹苦、堅強隱忍的人格氣質。

和滿鋪滿蓋的濃墨重彩彷彿走了反方向的輕寫實,其實是對讀者感受和理解作品的能力寄予更高期待和更多尊重的一種創作方法。它要求讀者也相信讀者具備與作者同等敏鋭、同等活躍的感受力和理解力。因而,作品中呈現的一切,只需達到激起相應的審美感受和認知理解的臨界限度,就是恰好。否則,着意過急,筆力過猛,話語過密,本該意趣盎然的文學閲讀和文學欣賞,勢必被擠壓成機械操作的填鴨或強迫接受的餵食。輕寫實是極簡主義和現實主義在文學世界裏的疊加。它所支撐的,是講究留白、追求餘韻、迴旋着畫外音和言外意的作品。每一個輕寫實風格的作品,都是對讀者的召喚。每一位有意無意地趨近輕寫實風格的作家,都懂得在創作中不可能替讀者預先包辦一切,只能向讀者發出敞開心胸的邀約。

論選材,劉雲芳的散文並不像有些讀者和論者所評斷的那麼單一。在憶述家鄉的過去和親朋故舊之外,她也沒少在作品中記錄自己身處城市以後似水流年的勞碌奔波和家居日常。但她最得心應手的創作題材,既非純粹的懷鄉念舊,也非純粹的直擊當下,而是對自己一趟一趟回鄉探親的見聞感觸所做的生動勾勒和凝練傳達。從中,讀者很容易隨着作者看似簡淡、實則精心地調動了巧勁的筆調,走進作者在一次次重歸故里面對往昔生活場景的時刻,目睹和感受過的那個極其蒼涼又極其無奈的情境——村莊人煙日甚一日地歸於蕭條冷落、鄉風鄉俗逐月逐年地瀕於渙散寂滅。

對於這個主要是來自現實而不是出自藝術構思的蒼涼情境,劉雲芳的散文最可貴的貢獻,是見證了這個情境中還有固執、深情並且自帶温熱和光亮的人們,在默默地堅持着他們淳樸的生活、倔強地守護着他們偏僻的家園。而這些人中,按照劉雲芳散文裏展示的心理方位和精神地圖,最突出的一羣就是劉雲芳的鄉親們,最突出的一位就是劉雲芳的父親,那位常年維護着全村各户的用電和宅院安全的下崗老電工,那位在大雪封山的除夕夜,背起裝滿手電筒的電工包,一路孤身步行去迎接遠歸鄉鄰的荒村留守老人。

就這樣,在靜態的和想象的田園牧歌或世外桃源式的鄉村舊影之外,劉雲芳以輕寫實的新穎筆調,又給中國當代散文的天地裏增添了一幅鄉村消退而鄉情繼續温熱的動態圖。早已落户安居在城市的劉雲芳,現在還保持着常回故鄉看看的習慣,她的這種習慣和她的散文創作一樣,都能證明某首流行歌曲的那句唱詞意思並不全面,回得去的地方依舊是故鄉。